Aran天道

And my love he has stolen away.

【方王】抱影无眠(上)

*古风pa,欠某人一年的旧债,补完
*我流4000描写√,OOC√,慎入



01.
方士谦最讨厌冬天。
忘了从哪一年起,他身子古怪得像被人拆散了再重新装好,处处不对劲。
夏天体寒,再恼人的三伏天都暖不来手,春秋天整个身体关节痒了疼,疼了痒,最难受的时候他还小,控制不住去挠,越挠越停不下来,指甲缝儿里全是抠下来的皮肉渣和血,流得满手通红。


至于冬季……现在就是。
方士谦团在炕上,一会儿打滚一会儿打坐,自己都觉得姿势羞耻仿佛来了癸水。反反复复折腾了小半柱香的时间,最后还是下地到柜子里找了一包药,就着凉茶服下去。
要真是出癸水还好呢,一周完事,哪用忍它三个月又换个法子难受。
他轰隆一下倒回炕上,惊天动地,泄气地想。


本想睡个回笼觉,眼睛还没闭上,外头有人哐哐哐地砸门,又是一阵惊天动地。
“师父师父,有人找你!”
他大徒儿袁柏清隔着门喊。
“打出去!!”
方士谦怒吼。
“小别打了!打不过!”
袁柏清喊得半委屈半焦急:“那人说见不到你今天就不走!”
“小别打不过,你是干什么吃的!”
“师父我剑谱都没背完净和你学医了好吗!你醒醒!!”


“没有争当天下第一的心算什么狗屁医者!逆徒!为师对你很失望!”
方士谦气急,气得翻身穿鞋子,撸袖子开门就往院子前的前堂走,积雪在脚底踩的嘎嘣响,乍一听还挺有魄力。
袁柏清晚几步到前堂,刚到门口迎头和他师父撞一块儿——方士谦不知为何,进去了又折回来,还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一片灰败。
“叫小别收拾东西,你也去,带上王爷咱们赶紧——”
“赶紧走?走哪儿啊。”


大堂门边倚着那名不速之客,方才袁柏清没来得及看清楚就去找方士谦,现在人家大大方方站出来,他也能仔细打量这人:眼睛生得特别,五官倒还挺好看,身量很长,和他师父不相上下,圆领袍衫,束腕收腰,利落不失风度。
最吸引袁柏清目光的是他手里那把长剑,剑柄上勾着挡雪的斗笠也遮不住涔涔寒光,仅仅是剑鞘,若宝剑出鞘会是何等锋芒?


对方注意到他的视线,点点头,随后继续盯着他师父,慢悠悠开口:“方士谦,在外面野了这么多年,开心不。”
方士谦背对着他,只有袁柏清看得到,他师父的脸从灰败到纠结,纠结得脸皮都皱了。
最后下定决心一鼓作气,转过去指着对方怒喝:“我警告你啊王杰希,这是老子地盘,你要横就回微草,别搁这儿逼逼!”


师父,你手在抖。
袁柏清看了看方士谦故意背在身后不停抹汗的左爪,十二万分鄙夷,这就是传说中的色厉内荏。
以及王杰希,王杰希,这名字怎恁耳熟……
……
哎呦我操!
袁柏清一个激灵:微草谷大谷主!武林风云榜第四位,江湖名人!!
可他怎么会认识自己师父?还上门讨人?
一贯怼天怼地的师父又怎么这么虚?
他俩到底有啥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厢袁柏清在脑子里构思了好几出血泪横飞感天动地轰轰烈烈的年度大戏,这厢王杰希瞅着方士谦指着自己的爪子,指尖儿发白,就知道这货看似稳如老狗实则慌的一匹。
横批:装的真像。


他笑了笑:“方士谦——”
方士谦心里更虚,爪子绷得更紧。
“——你胖了。”
“……你他妈才胖了!你可以侮辱我的发际线,但你不能侮辱我的体型!!”
“骗你的,老大不小了怎么还一点就着。”
“王杰希我甘霖娘!”
“粗鄙之语,别乱说,乖。”
“你,我……淦!!!”


“我靠怎么了,打起来了!?”
姗姗来迟的刘小别提剑就要冲,被袁柏清一把拽回来:“咱俩别凑热闹了,你现在冲过去师父指定拿你开炮,骂你剑术喂狗吃了连个王杰希都打不过。”
“王杰希?他是王杰希!?”
刘小别瞪圆了眼睛,又看看不远处如火如荼的口水战场:“他跑到我们这儿就是为了气师父吗?岂有此理!”
“妈耶刘小别你居然是这么迟钝的人吗!个猪脑子你好好看看,他们到底在干嘛!”
袁柏清恨铁不成钢,一巴掌拍刘小别后背上。
“你才猪脑子!!”


刘小别看自家师父和疑似来砸场子的王杰希,你一句我一句,一个千斤顶,一个四两拨千斤,嘴一刻不得闲。
“……”
于是他收起剑,捏了捏鼻梁,彻底平静下来:“我八成是被孙翔传染了,吃瓜经验和单身常识告诉我,他俩在调情。”
“孺子可教,还没傻透。”袁柏清很欣慰。
“滚!”



02.
方士谦最讨厌王杰希用那种原谅一切的口吻对自己说“乖”,仅次于讨厌冬天。
他觉得王杰希不是在哄人,是哄狗。
小时候听王杰希这么讲,觉得他装逼。
长大了听王杰希这么讲,更觉得他装逼了。


他俩的孽缘得追溯回若干年前的微草谷。
那一年,天高云淡,天朗气清,是个开宗立派的好日子。
他们微草前任大谷主林杰还是名后生,在江湖新秀里也不是那么出彩,偏偏靠着不是那么出彩的本事将微草谷发扬光大。
发扬光大的第一步,便是收徒。
于是林谷主拾起江湖道士的老本行,云游四方,晃悠到京城赫赫有名的方家,凭借温文尔雅的笑容和三寸不烂之舌,拐了人家的小公子走。
从此,方士谦从“方家少爷”,光荣晋升为“微草谷大谷主关门大弟子”。


似乎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可方士谦并不是很高兴。
因为那时谷里只有他和林杰两个人。
然而方士谦在并不是很高兴的前提下,对林杰师父死心塌地。
显然,林谷主的老本行已经做出了一定的水平和境界。不是每名江湖道士都有好口才,有好口才必定事半功倍。
至于方士谦为何对林谷主死心塌地,暂且不言。


方士谦从小就明白自己有点死脑筋,他在大部分事上都很会变通,唯独有那么几件,认准了一辈子都改不了。
比如他崇敬师父林杰,这就是一辈子的事,于是这件事直接影响了他对王杰希的态度。



王杰希是他入门满一年后进的微草谷。
谷里已经不同于往日师徒相依为命的凄凉光景,各方有头有脸的人物逐渐汇集在此,组成微草谷的中流砥柱。他们的到来归功于林杰的游说和良好的风评信誉,入谷的人来了都没有散伙打算,就此,微草谷才终于在武林门派间崭露头角,形成一方势力。


作为林杰的头号拥趸者,方士谦讨厌王杰希的理由不外乎两个:
一,师父对这小子明显更上心,他嫉妒。
二,诚如前面提到的,他觉得这货小小年纪爱装逼,是病,得治。



林杰带王杰希来找方士谦时,他正在后院儿看针灸书,手里一根银针在自己胳膊上比划来比划去。林杰喊“士谦”,他回头,一下和王杰希对上眼儿,手一歪,直愣愣在肉上扎出一个洞洞。
“哎呦我……”
在林杰面前,方士谦还是顾忌形象的,生生把“去”字咽回肚子里。
这一针是真疼,疼得他边吹气边瞪那个面生的小鬼。


他能手滑扎到自己,就是因为这双大小眼!凭空出现吓死个人!
方士谦忿忿地想,胳膊都搓红了:朋友,我看你骨骼清奇面相不凡,你是哪路的扫把成的精?


“士谦,这是王杰希,今天起就是你师弟了。”
林杰喜上眉梢,仿佛多了一个儿子。
方士谦大惊失色,针都掉在地上。
“师父!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我发誓我功课努力从不偷懒,就是作业有时候会让外门帮我写!”
“起早贪黑饮食规律,就是半夜太饿经常忍不住去后厨偷吃包子!”
“清心寡欲不近女色,就是藏了几幅春宫图!”


方士谦信誓旦旦,手指苍天,就差剖心明鉴。

林杰:“……你要我怎么说你呢?”
王杰希:“……噗。”
方士谦:“……笑屁啊!”


他这一笑,方士谦好像被踩了尾巴,瞬间炸毛。王杰希住了嘴,看了方士谦一会儿,脸上露出一点点诚恳来。
“粗鄙之语,不要乱说。”
想了想,又添一句:
“乖。”


方士谦目瞪口呆,脸色时青时白,特别精彩。好不容易涨出一丝丝红色,他颤颤巍巍抬起手,一把银针全扔了过去:
“闭嘴,扫把精,谁是你的乖!?”




03.
方士谦有一个小本本,揣了好多年,想到王杰希惹自己烦的地方就拿出来记一笔,内容五花八门。
第一笔就是,王杰希大小眼,吓人。
第二笔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王杰希嘲笑他。


方士谦的死脑筋这时候就显得十分油盐不进,哪怕多少年后他和王杰希翻旧账,王杰希哭笑不得表示天地良心,自己压根没那意思,方士谦也不依不饶:
“你就是在嘲笑我!”
“……好吧,我嘲笑你。”
“我靠你居然承认了!都不掩饰一下!”
“闭嘴,乖。”
“……王杰希,你闭嘴。”
于是有了第三笔:王杰希一个大男人,张口闭口都是“乖”,大小眼看人低,说话恶心吧啦的,保不准是个断袖。
屁大点年纪,什么都能扯上断袖,可见话本子还是少看的好。


王杰希进谷后,住处也不和方士谦一块儿,而是搬进林杰旁边的别院里,坐落在葱茏秀丽的小山峰上临着瀑布潭水,和方士谦小木屋外围了一圈的中草药形成鲜明对比。
方士谦心里苦,方士谦幼小的心灵被深深地刺痛了,他又翻开了小本本。
第四笔不遑多让,飞快落在纸上:为什么师父总围着王杰希转悠,住处都如此差别对待,我还是不是他最亲的大徒弟了!都怪王杰希,都是他的锅!


其实林杰有点冤:他这辈子就收了俩关门徒弟,手心手背都是肉,再者王杰希初来乍到年纪还小一些,放在普通人家都是疼小的多一点,他这个做师父的也难免有所偏颇,但又偏颇不到哪里去。
还有一点很重要:方士谦和王杰希两个人修行路数并不一样,前者重在习医,后者重在习剑,微草的看家功夫一分为二各传一半。林杰顾了方士谦一年对他很放心,想着多指导指导王杰希,等他以后剑法路数练出来了再放手,便特意将二徒弟住处安排在自这。


但这功夫也不是正正好好匀两半给小鬼们。
否则微草谷就是第二个蓝溪阁。

蓝溪阁是因为两个关门弟子特点太突出,最适合这种方法。

王杰希和方士谦却是底子生来无甚漏缺,称上佳都不为过,除了师父亲传的两门绝活儿,私底下林杰也让他们各修些别的功课,多位发展。
所以这事儿方士谦还真怨不得王杰希,他还是林杰最亲的大徒弟,只是从手心肉变成了手背肉。


方士谦练功的地方固定在瀑布几丈开外的一个石洞里,从前不知是哪路英雄留下的藏宝库,紧里头还有间石室,机关在石壁上,方士谦当初摸索了好久才打开它。这密室里意外的干燥,没有久居黑暗流露的潮湿,如今里面堆满了方士谦的医书话本小零嘴……
和几张春宫图。
这是男人的第二个命根子,不能丢。


方士谦想着不能因噎废食,就算林杰再收一百个王杰希又如何,他来微草谷就是为了走一条不一样的路,老方家祖上三代经商,人丁兴旺,他自幼不安分,让他继承家业或考取功名,不如出来闯江湖。
迟早有一天,爷要打得王杰希找不着北。
他忿忿地想着想着,似乎真看见了未来一天王杰希单挑不敌自己的光景,顿时乐了,颠颠落下密室石门,一头扎进《千金方》里,幽暗的石室没有天井,唯一的光源是手边烛光。
待蜡烛又短了一截,滚滚灯油滴落在台盏里流淌,方士谦往后一倒,睡了过去,脑子里还在过天王补心丹的药方。



翻个身,梦从药方子变成了他和王杰希大战三百回合,他潇潇洒洒地赢了,意气风发,仰天大笑。
下一秒,前后左右冒出来一百个王杰希,把他团团围住,堵得水泄不通。
一百个王杰希异口同声:
乖,你继续笑啊,怎么不笑了?


“我笑你个仙人球!滚滚滚!——”
方士谦长这么大,第一次吓醒了。
更让人惊恐的是还未来得及擦擦脸上的冷汗,发现本尊隔着小案,气定神闲坐在对面支着下巴观察自己,烛影摇曳里一双眼眯起来,鬼鬼的,深不可测。


方士谦下意识劈手挥去,掌风凌厉,烛火熄灭,王杰希也不躲,那点儿真气落在他脸颊上跟柳絮似的,轻飘飘就没了杀气。


黑暗兜头笼罩下来,两人相顾无言,半晌。
方士谦:“……你谁。”
王杰希:“王杰希。”
方士谦举起拳头:“别诓我,这儿除了我和师父没人知道,你到底是谁。”
王杰希:“我真是王杰希,师父说你在这儿的,叫我来喊你回去吃饭。”
方士谦翻遍全身上下,没找到小本本。
他真的现在立刻马上要新添一笔:
可恶王杰希,妖言惑吾师,出卖吾行踪。


找不到本子的方士谦说话依然很硬气:“我还有事,晚点回去,你就这么告诉师父。”
“不行,师父说吃完饭要和你谈话。”
“啊?谈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春宫图?”
话里沾了些许笑意,浅淡得出口即逝。
方士谦难得没揪着这点不放,他烦躁地站起来耙头发,耙得马尾成了马蜂窝,恶狠狠地问黑暗里看不分明的王杰希:“你自己进来的?”
“嗯。”
“你知道机关?以前见过?进来的方法我都没告诉师父。”
“不知道,也没见过。”
王杰希顿了顿:“我娘爱研究奇门遁甲之类的,机关术也有涉猎,她教过我几个把式,破解这种石门绰绰有余。”



绰绰有余四个字让方士谦的自尊心啪的破了。
想当初,他头一次进来,花了,半个时辰。
师父知道后还夸他,或许是门天赋。
现在看来,真是,唉……
方士谦觉得心里好苦好苦啊。
怎么这人永远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总能勾起他心里压不住的火呢?到最后火都没了,灰烬还扑簌簌的飞来飞去。


王杰希似乎在摸索什么,“嚓”一下,一条火折子不知擦在哪个角落点燃起来,火焰渡到烛芯上,石室瞬间盛满幽亮的火光。
王杰希甩灭火折子,指指胡乱扔在脚边的某个东西:“这个……”
方士谦怔在原地。
王杰希看看他,随手抄起本子翻阅起来。


他看得一声不吭,方士谦如坐针毡,想上去抢回来,又怕要搞得石室一团糟——反正他就是没冲上去拼命。
静静地站在那里,保持着一个欲言又止的憋屈表情,注视着王杰希开始从头一页页认真阅读。
心里那把灰,也一点点儿都不剩了。


王杰希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平常在他眼里看着多装逼,此刻就有多诡异。
他翻一页,瞄一眼方士谦。
如此循环往复了好几次,王杰希终于放下小本本。
“方师兄。”
声音清清冷冷,一如既往。
方士谦梗着脖子,一动不动。
王杰希斟酌片刻,把本本放回案几上。


“你的字,挺烂的,几乎看不清。”
“……”
方士谦梗着脖子,一动不动,就是左手抬起来,撩了撩右边袖子,仿佛准备杀猪。
“不过,以后有事可以直接和我讲,不用记在纸上。”
明灭不定的煌煌火光里,王杰希年少的面庞褪去老成,罕见的温和真诚。
“师父只有我们两个关门弟子,如果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还是当面解决比较好,你说呢?”


方士谦觉着,这言下之意是,我只有你一个师兄,我想和你好好相处。
他吃软不吃硬,哪怕是被自己耳朵过滤美化过的言论,听进去后也稍稍没那么抗拒这人了。
他悄悄放下袖子,端平了高傲的头颅,直视王杰希。
“……你真这么想?”
他有点别扭,有点傲娇,有点小开心的问。


“……不是。”
王杰希骤然蹙眉的冷峻回答,让方士谦的小开心冻结在胸腔里。
王杰希眉头皱得更紧了,似乎很嫌弃:“你的字写在本上,浪费笔墨又浪费纸张,我心疼文房四宝。”
“……”
“……”
“王杰希!!!!”


方士谦袖子也不撩了,掏出针灸针冲上去:“今天不把这些扎你脑壳上老子就不姓方——”
妈的,他为什么要开心?跟个傻子似的!
王杰希的嘴里还能吐出象牙么!?
屁嘞!




04.
“师父,我忍不了了,能别再把我俩安排在一块儿吗?”
方士谦一巴掌推开门,走到林杰面前,目光如死灰,语气如夜色,凉凉透顶。


时值金秋,微草谷渐染枫红,林海如火,天凉气爽的,正适合坐高楼泡壶好茶细品。
林杰茶才喝了一半,就看他的大徒弟进来如此请求道,漠然里带着点悲壮,视死如归。
林谷主差点没把宝贝紫砂壶从小高楼扔下去。
“士谦,怎么了这是?”
“王杰希,他这辈子不单是来做我师弟的。”
方士谦更加凉凉地道:“他是老天派来羞辱我的。”


自从王杰希不请自来闯进方士谦的密室,这家伙今后来得更加肆无忌惮,甚至翻到了方士谦藏的滴水不漏的春宫图。方士谦想破头也想不通他怎么发现的,王杰希倒是对着画里白花花的肉体上遍布的针眼叹为观止:一针一洞都戳在穴位上。
“我还以为你收图是为了,嗯。”
王杰希仔细替他卷好画轴,临走前问:“百晓生这几天游荡到谷外,他认识好多道上的画家,我帮你再要几幅全新的?”
“你赶紧走,赶紧走。”
方士谦头大得要裂开。



至于林杰找方士谦谈话是为了和他商量,以后采药这类外出任务就让王杰希和他一块儿,师兄弟培养培养感情和默契……更让方士谦苦不堪言,他真心想拒绝,可面对林杰殷切的目光,所有反对都默默吞了下去。
“……好。”
假如时光能倒流,方士谦第一个要掐死屈服于师父的自己。


他坐在林杰对面,无视林杰推过来的碧螺春,掰着指头一桩桩倒苦水:
“上次我俩抓阄领任务,去捞后山观碧潭里的石头,我游泳不好您知道,到了潭边还没等我和王杰希讲,他一脚把我踹下去了!”
“再上次去找燕巢,王杰希直接打下来一个蜂巢——漫天的大马蜂啊我的娘,我居然能活着回来?”
“上上上次去谷外的镇子里,有马匪抢银庄,他冲上去见义勇为当英雄,最后是我擦的屁股……”


方士谦说得口干舌燥,一口闷了碧螺春,热茶灌肚里热汗熏出来,他用力抹了把额头:“师父,我俩真的真的八字不合,我从来没觉得和人一块儿做日课这么痛苦,说好的一起分工干活不累呢??”


“……士谦。”
林杰不紧不慢地呷口茶,安抚地拍拍大徒弟手背:“你说的这些,为师都知道,毕竟微草谷前后都是自家眼线。”
“那!”
“正因为你们如此合不来,才更要磨合。”
林杰的表情凝重了几分:“你们是我的亲传弟子,日后我若是不在了,你们不得不相互扶持。”
“师父您说什么哪,不吉利。”
方士谦皱紧眉毛,林杰挥挥手表示不用在意,继续说道:“让你们做任务只是其一目的,最重要的是我希望你可以观察杰希。”
“观察他,了解他,晓得他是怎样一个人,平常是怎样的做派,遇事又是如何处理……当你熟悉了这一切,他也就熟悉了你,届时回顾种种,都是很有意义的过程。”



道理方士谦不是不明白,林杰这番不算说教的说教也是他最能听进去的风格,但他还是纠结地思考了好一会儿。
“您当初为什么收他为徒?您最清楚我们性格相反肯定会有矛盾,为何不带个能跟我合得来的徒弟回来?”
“什么叫合得来?你们又真是合不来吗?”
林杰不答反问,言笑晏晏:“真找个和你一拍即合事事顺利的师弟,没有磨合,迟早会爆发更大的矛盾,你和杰希之间分歧越多,反而是我越想看到的。”


“……好吧,反正您说得都有理。”
方士谦脱力似的趴在桌子上,接着慢慢站起来:“看在师父的面子上,我忍,谁叫我是他师兄。只是以后会发生什么我可料不到。”
“我也料不到呀。”
林杰笑眯眯地看着方士谦挠头叹气地往门口走,从一旁匣子里取出一卷纸条,叫住方士谦:“今天来的正好,这个给你。”


方士谦抬手,纸条不偏不倚飞进掌心。展开后,赫然一张迷你的天外峰地图。
“天外峰西南角,我在那划了块园子,运气好的话或许有冬虫夏草,你和杰希明天跑一趟,最好多采几个。”
“冬虫夏草……?”
方士谦狐疑地收好地图:“现在摘晚了吧?已经十月了。”
“天外峰的,一年四季摘都无碍,”林杰摩挲着茶杯,“你们小辈甚少去山外,以后得逐步向你们开放了。”
“为何?”
“天外峰地形有怪,不算险峻,机关却很多,当初我和你师叔师伯们落户微草谷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理天外峰,扫清了七成,这些年慢慢排除,还是有疏漏。”
“明白了。”



“士谦。”
林杰又一次叫住他,方士谦似乎早有预料,右手捏了一个诀,似剑诀,非剑诀。
林杰眯起眼:“悲?”
“悲喜交加。”
“去吧。”
“是。”


走出林杰的小高楼,方士谦摸摸胸口,隔着布料纸条发出细碎的声响。
王杰希死到哪里去了,还要小爷到处找他。
烦。




05.
微草谷后山连绵不绝,形成一道天然防线,但正如林杰所言,小辈鲜少翻越后山一睹山外风景。
方士谦和王杰希四更就起来准备,在谷后的入山路口集合,五更的梆子还没响,两人已经进了木栈道,运功往深处前进。


方士谦作息经常颠倒,现在人收拾得干干净净,精神头却有些不够,路上打了第三个哈欠,王杰希在旁边看看他,没忍住:“方师兄,你要是困可以回去。”
“得了吧,回去以后师父要念叨我两个时辰。”方士谦揉揉眼,困得没力气怼他,“你才进过后山几次,这条栈道马上要分岔了,除了跟着我你一个人走不下来。”
“我应该可以?”
“……我真的没力气和你争这个,师父说了我们两个人一起——劳驾。”


王杰希没再刺激方士谦脆弱的神经,他注意到这位号称要治遍天下百病,栽起万里杏林的师兄佩了把短剑在腰上。
很稀罕,他都不知道方士谦原来是会使剑的,可能因为方士谦飞针扎人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
“方师兄……”
“啊?”
“没事。”
“………………”
方士谦哼哼两声,掂起脚倏然提速。


早在当年林杰和众微草谷创立者们把天外峰机关扫了个七七八八,下一个大工程便是修筑遍布后山的栈道,取药物加工的桐木,不腐不坏,各路交通纵横,错综复杂,除非像方士谦这样最早来或者有心背住路线的弟子,寻常小辈进了栈道九成会迷路。
因为铺了现成的路又有领路人,两人走的很顺利,走到最后莫名其妙成了趟轻功比试。方士谦自诩腿脚功夫灵活轻盈,回头发现王杰希一滴汗都没流,气也不带喘一下的,顿时愤愤地扭头再提速。


“方……”
王杰希没赶上,方士谦一个猛子,直接蹿出后山出口,到了天外峰下的平地上。
方士谦暗爽,起身发现日头已经升高,天外峰的轮廓近在咫尺。


——没人知道山外的风景如何。
因为后山的天地,只有一座天外峰。
如同蜀道难于上青天,青天下唯见蜀道,天外峰撑起了整座微草谷的背部,起伏不绝的余峰大大小小将后山包围得密不透风,主峰几入云霄,只能望到丛云缭绕……
方士谦不禁想,要是翻过了天外峰,是不是就能来到天地尽头。


“走吗?”
不知何时跟上来的王杰希扶住腰侧的长剑,侧头问他。
方士谦大手一挥:“走!”


这一走就是半个时辰。
天外峰脚下覆盖了树林,古木无人径,他们只能一点点扒开齐人高的蔓草往里走,最气的是明明看着离山峰就差几十米,愣是走不出树林也挨不到山脚边儿。
方士谦嫌弃地拍死第四只飞来的蚊子:“里头没太阳倒是挺好的,虫子也忒多了!”
这次王杰希没话讲:方士谦好歹没让蚊子得逞,他虎口上已经两个包了。


待他们真正钻进天外峰底,也只是从一片树林过渡到更古老的林子,参天大树间日光从枝叶罅隙钻进来,整座峰内影影绰绰的,似藏了一头野兽,不安分地蛰伏其中。
“冬虫夏草冬虫夏草……”
方士谦喃喃着打开小地图,王杰希凑过来,一眼看到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
几步远开外,有座嶙峋怪石,像只猴子。
“这儿,往北走,再向南折个几里,就到了。”
方士谦拍拍石头道。


王杰希忽然回头。
方士谦不知他听见了什么或看到了什么,从他的位置只能目及王杰希身后无际的林木如浪。
如果忽略王杰希左手扣紧剑镡的动作。
方士谦看在眼里,清清嗓子:“别磨蹭了,快点找到冬虫夏草赶回去,我还能吃上刚出锅的清蒸鲫鱼。”


王杰希的手静悄悄地放下来,无事发生的模样淡淡接了他的话问道:“你怎么知道今天的食谱。”
“我和后厨关系好得很,人家半夜还给我做夜宵。”
方士谦大步往前走,不一会儿又走到王杰希前面,拨开丛叶的动作幅度很大,惊起几只歇在草尖上的蚂蚱。
明明谷里已入秋,这儿却像过暑。


两个人不怎么说话,严格按照地图路线来,偶尔停下交流一番方位,总算是来到天外峰林谷主的秘密药园子。
那块经受风吹雨淋还挺立的木牌子上一笔龙飞凤舞的“林”,方士谦感动得要哭。
“你在这等我!我寻到冬虫夏草就出来!”


王杰希再次眼睁睁地看着方士谦急三火四冲进药园子里,片刻就没了踪影。
附近野草明显处理过,仅仅没过小腿肚子,因此许多划分明晰的药材成块成块地显现出来。
王杰希左手边有棵古树,怕是整片西南角最老的一棵,树干或六人合抱粗,树根从泥土里盘虬而出,交杂着和看不见的地下连通。
——他们行路至今,苦寻的冬虫夏草,正一团团卧在树根里,细细的白丝轻轻摇曳。
总共八个。
王杰希叹口气,解下腰上的药囊,小心地一个个装进来。
方士谦是饿急眼了吗,一个劲往前冲。
等会儿进去把他揪出来,是不是又会惹得他不高兴?


王杰希扎好药囊,正欲起身,脚边一抹炭黑引起他的注意。这块地上没有杂草,却覆盖了和园子周围明显不同的植物,像是稻草。
他划拉开遮挡,赫然几株柴火。
有人在这生过火。
王杰希豁地站起来:他必须马上找到方士谦,他们得回去告诉师父。


就在这时,一股被人死死注视的感觉冰凉地窜过脊背。
和他先前在猴子怪石处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王杰希回过头,这次他看到了第三人,闯入天外峰的不速之客。

对方站在树影里,黑衣佩刀,面具也是纯黑,正中一线红。
这块奇特的面具让王杰希一瞬间想起了很多事——他家一夜尽毁的宅子,滔天的火海,最后一面也没能见上的父亲,和倒在他怀里缺了一半身子的娘亲。



如此多的画面轰的一下在他脑子里炸开,塞满了所有可供思考的缝隙。
于是下一个瞬间,王杰希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力,只剩下本能。
他一把抽出长剑,内力从体内伴随所有走马灯般的回忆暴涨,喷薄,须臾间王杰希便跃进对面幽暗的树影中,挥剑相向,快得只余残影。


剑快,对面刀更快,黑衣人横刀抵住剑锋,两刃相撞,铿锵声响惊心动魄,无数飞鸟受惊冲天而起。
王杰希一把格开长刀,后退踏上树木,再次发力俯冲向黑衣人,剑不知何时握在左手,剑意更加生猛。
黑衣人不慌不忙,明明是几乎没有空当的紧要关头,他却显得从容无比地起手——长刀赫然紧握在左。
又是一记铿锵,金属震颤,刀剑齐鸣,整座木林霎时为之动荡。


转眼他们交手十招有余,穿梭在投落的树影里,身形无定,飘叶也如锋。
两人不断变换左右手,王杰希只有十五岁,进攻却如行云流水,不见丝毫犹豫,已然有了点人剑合一的味道——而黑衣人,他武功绝对高于一个少年人,反而并不下杀手,只守不攻,游刃有余。
但无疑,王杰希的剑法让他不得不正视,甚至重视,这套严丝合缝的防守刀法就是最好的证明。



忽然,王杰希的剑停顿住。
短短一刹,比一刹还短的时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在黑衣人眼里却是最佳时机,也是最致命的破绽。
长刀如出穴之蛇,刀尖猝不及防调头砍向王杰希,形容诡异角度刁钻,泛着刺眼冷光,狠厉地直取少年来不及收回的右臂。




06.
铿——!!
银光一现,一把短剑强硬地插进两人中间,替王杰希挡下这刀。


“我不是叫你在那等我吗!”
方士谦咬牙切齿地撑着手臂,短剑抵着长刀怎么看都很吃力,但方士谦只是手臂略微打战,足底屹然不动。
王杰希此刻才悟到,他师兄的武功放在同龄人里也绝不可小觑,甚至亦可超过同龄人。
他掩住口鼻,稳住身形,大声提醒方士谦:“他身上带了毒气,吸进去会影响所视!”
“再吸多点你会神志不清,跟傻子似的叫他砍个稀巴烂——我早就猜到了!”

方士谦嘿嘿一笑,猛然反击,剑气忽地爆发,硬生生逼却对面长刀一尺之距。
黑衣人借势腾身而上,方士谦早有预料,短剑灵巧地翻转,朝向黑衣人的方向,电光石火间一招“悲”式剑法迎面而去。
一寸短一寸险,方士谦轻功确如他本人引以为傲的轻盈灵活,眼见刀剑即将对撞,他反身降低高度,两锋相错,剑尖直指黑衣人手腕。



对面躲得极快,短剑擦过他束腕,留下一道入肉的伤口,如若不然方士谦有自信直接扎透进去。
但目的已经达到了。


“王杰希!!”
方士谦回身飞速落到王杰希身边,狠狠扯住他的胳膊:“跑啊!”
王杰希不敢怠慢,两个少年同时飞跃上一边古木,几个起落掠过两排树影,在枝头间穿行不歇。
身后黑衣人紧追不舍,少年们没有回头,回头只会徒增焦虑和他们不愿承认,又不得不面对的胆怯。
王杰希不知道他们要跑到哪里,看方士谦的表情,想必是个安全的去处。毕竟一口气毫发无损跑回微草谷肯定不可能。



王杰希听到背后长刀破风砍来的声音,来不及多想,一剑向后横扫,堪堪划过那淬了毒辣的刀刃。
方士谦几乎和他同时出手,长短两剑各据半边,左右夹击对准黑衣人。
黑衣人后仰,身子在半空弓成张桥,避过两处剑。王杰希见状立即拉住方士谦,借力将落后自己几步的方士谦甩到身前,二人重新向前,穿过林木屏障,落地头也不回地跑。


方士谦来不及说话,看着王杰希紧紧拽着自己的手,表情有些纠结,眼神有些复杂。
其实纠结更多来自背上火辣辣的疼痛,似乎某个东西直接钉进了脊骨。他咬紧牙关没吭声,使劲跟上王杰希的脚步。


视野越来越开阔,他们来到了刚进峰的猴子怪石处,似乎无路可退,黑衣人紧随其后,王杰希一剑隔开他和方士谦,剑法已不单单是林杰所传授的,各式剑影飞梭如幻,方可抵挡一阵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来不及感叹王杰希深藏不露,方士谦打开地图匆匆确认一眼,咬住纸条跑到怪石后面开始徒手掘土,狠狠扒住怪石隐藏在泥土和野草下的底座,用力向上抬起。


来自脚下深处的轰鸣声撼动着大地,无数惊鸟盘旋,黑衣人和王杰希缠斗在一块的身影立刻分开,分别退后数步。
轰隆隆的巨石敲击声愈发震耳欲聋,王杰希边警戒着对面的刀,边靠近方士谦,蓦然发现他师兄脚下的地面逐渐塌陷龟裂,而方士谦一无所觉,仍旧紧紧扒着底座不放。
整块地要断裂了。
他们会掉下去——而离怪石最近的方士谦必然首当其冲。


“方士谦!!”
王杰希第一次喊了他的名字,声嘶力竭。
方士谦下意识松开手,却没能站起来。
他的身体如一叶孤舟,瞬间被卷入落石和土流的狂澜,掉进豁然呈现的巨大无底洞,不见踪影。
王杰希想也没想,纵身跟着跳下去。
耳边灌满了呼啸的风声和石裂滚落的砸击声,到处是飞扬的尘土,失重的急速坠落感让王杰希差点握不住手里的剑,可他拼命地靠近方士谦的方向。
仅一拳之隔的落差,他最终是捞住了方士谦,狠狠抱住师兄,希冀两个人砸在地上时能为他做些缓冲。

“谁要你当肉垫,你想死吗!!”
方士谦在他耳边拼命大吼,恶狠狠挣出一条胳膊揽紧王杰希,继续吼道。
“坠地声越来越近,马上要到底了!四周峭壁有缓坡,你想办法用剑撑一下!!”



王杰希闻言,用平生从未有过的力气甩开长剑,顺势拔剑出鞘,在脱离平地的半空中勉力维持住身形,一脚蹬开坠落到身边的大石头,飞冲到石壁边,管他是不是缓坡,一剑刺进去。
剑没入石壁,却没能固定住,带着两人下滑了近一丈,连带深深的刻痕镌在壁上,总算是停下来挂住了坠落的少年人。
王杰希不敢放手,他单手把住剑柄,还带上自己和方士谦的重量,撑不了太久。
虎口被划破,鲜血流过死死攀住长剑的手背,胳膊,一滴一滴落在衣角,鞋尖。
方士谦深吸一口气,嘟哝了句:“我要是摔死了,往我身上跳,别犹豫。”
说完干脆利落放开王杰希,直直坠向洞底——不是自寻死路,而是借着悬挂在峭壁上争取来的缓冲,能够提气颇有章法地边坠边运轻功。



已经可以看到地面状况,落满了沙土草石,厚厚的一层,方士谦最后直接就地滚一圈,有些狼狈但没什么损伤地成功着陆。
“下来吧!”
王杰希一听他喊,顿时宽心不少,双足踏住峭壁,弓身后跃,长剑“铮”地应声而出,王杰希同样轻功加身持续直坠,离地愈来愈近,打一滚儿沾了满身泥土,虽然厚实松软的沙土里密布的石头尖儿很硌人,却不至于受伤。


他们气喘吁吁地站起来,仰望高悬头顶,仿佛月亮般遥不可及的大洞,劫后余生的疲惫感一股脑涌上来。
“……这次真的谢谢你了。”
方士谦小声道,这话怎么听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很是不坦率。


“……方士谦。”
王杰希缓缓地唤道。
被叫的少年简直想抠抠耳朵:他没听错吧?王杰希是哭了还是怎的?这声儿都颤抖了。他刚想张口笑他“你丫哭个屁,关键时刻还是得靠我吧”,眼前一片天旋地转的黑暗,毫无征兆地,方士谦一头栽到地上,摔得满头满脸灰。
他最后能看见的,是自己脱臼状彻底瘫软的肩膀,由肩到肘,渗出了能挤出水的红色。



而王杰希看到的,是方士谦趴在地上,整片后背的衣衫都被血浸湿,触目惊心的鲜红。
他不顾自己右手裂开的伤势,冲过去扶住方士谦,见他昏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撕开他背部快粘在皮肤上的布料。
皮开肉绽。
所有的创口由钉在他两翼蝴蝶骨正中央上的血洞蜿蜒展开,在方士谦尚未长开的单薄脊背汇成无数细长的血泊。



王杰希握紧方士谦的手,面色有所动容,好久才低声道:“到底谁是那个想死的?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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