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an天道

And my love he has stolen away.

【米尤】悼念


*米哈伊尔视角第一人称,私设多慎入
*BGM请自动代入第三集米哥为弟弟开路时的音乐,吹爆横山克



00.
时隔多年,我又见到了尤里。
所有的遗憾和苦痛仿佛都有了答案。
我看着他,正是在悼念自己。
而他活着,我就活着。




01.
尤里出生在破晓时分。
妈妈整晚都在呻吟,我根本睡不着,害怕得不行,只好偷偷披衣服溜到她的房间外,缩在门后,求老天不要让她这样痛苦。


第一声婴儿啼哭嘹亮地划破空气,也惊醒了我。走进产房我才发觉,天已破晓。
回想起一家人熬过的漫漫长夜,年幼的我第一次体会到等待是件如此折磨人的事。
但当我看到襁褓里的弟弟,又觉得等待是值得的。


“米沙,来打个招呼。”
爸爸将弟弟抱过来,送到我眼前:“他叫尤里,很可爱的小家伙,对吧?”
我有些想笑,刚生出来的婴儿怎么会好看。可我真心实意地点头,抱住他。爸爸托着我的胳膊,小家伙稳稳睡在我怀里。
我想了许久,最后郑重地对他说:
你好啊,尤里。




02.
尤里常常羡慕又别扭地说,虽然哥哥很厉害,可我将来一定会比你更厉害!
我只好揉他的头,应声道:好好好,一定会的。毕竟尤里也是天狼呀。
小孩子很好哄,何况我深谙弟弟的个性。
然而每每看到他充满热烈和渴望的双眼,希冀着未来,希冀着强大,我只能吞下所有的欲言又止,对他微笑。


他还小,不懂得变强需要付出,甚至舍弃。


在我晋升为哥哥之前,我和如今的尤里没什么不同:在全族的呵护下长大;时不时闯点祸;会害怕许多东西。
出了镇子怕迷路,在雪原上怕冷,熄灯之后一个人躺在床上会怕黑怕做噩梦。
那时的我是所有人小时候共同的模样。


随着尤里的降生,我的胆怯和弱小仿佛一夜间统统消失。因为我要保护尤里,这个念头在爸爸去世后犹为坚定。
妈妈忍着悲痛对我强颜欢笑,我抱住她说你还有我。她扶住我的肩,跪在昏黄的烛火间无声流泪。
刚学会走路的尤里摇摇晃晃走过来,好几次差点跌倒。他走到我身边拉住我的衣角,看到妈妈在哭他也跟着哇哇大哭,边哭边口齿不清地喊我“哥哥”,听上去无助又可怜。
我伸手搂紧他:哥哥在,尤里,不要哭。


那一刻我下定决心——我要肩负起长子的责任,连同爸爸那份一起守护这个家。我不会让妈妈和尤里受到任何伤害,没什么能分开我们一家人。
我努力兑现这份无言的承诺。
可后来我既没能实现我的承诺,也没能守住我的家人。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儿子,更不是一个合格的兄长。




03.
看着弟弟一天天长大着实是种奇妙的体验,奇妙到我会常常换位思考,想着父母看我长大的心情一定和我看尤里是一样的。


尤里已经七岁,比我在这个年龄时要活泼得多,自然也很调皮。苦了做哥哥的我天天帮他善后:什么雪洞挖人,冰河捞人,上树下不来,雪橇栽进坑里……
期待尤里的糗事不知不觉成为我一桩极大的乐趣。
当然,这可不能告诉本人,否则他会三天不理我。这小子脾气大着呢。


至于我,是族人口中人人称道的阿列克谢家老大,米哈伊尔。
连我都惊讶于自己的蜕变。
曾经惧怕的事情,狩猎抑或夜间巡逻都成了家常便饭。双手也不复稚嫩,摸过枪,握过刀,也会熟练地操作弓弩。
妈妈常会满含欣慰地抚摸我的脸庞,无需多言,她在我身上看到了爸爸的影子。
岁月流逝得太快,我要微微俯视才能看清妈妈温柔的双眸。
她称赞我已经是优秀的小伙子,一边的尤里脸上露出几分艳羡和委屈。妈妈转身将他拥入怀中柔声安慰,我瞅着他的小表情不禁有些感慨:至少现在的尤里绝不会想到,我会成为今天的米哈伊尔,最大的动力便是他。


我一直陪伴在尤里身后,注视着我唯一的弟弟。
他在绵延的雪丘间奔跑,在夕阳下的狗镇踩影子;最高的雪松下有他的脚印,我们去过的每一个地方盈满了他的笑声。
凡此种种,有关尤里的一切我都记在心里。七年如一日,从未落下。


生日那天他拽着我去看星星,我们穿过森林来到巨大的冰湖边缘,相隔万里的星空在眼前铺开,壮丽而璀璨。
尤里指着星星,兴奋地回头:哥哥你看,猎户座东南方蓝白色的星星!那是天狼星,古斯塔夫说那是天狼真正的家园。


这番话多年前爸爸告诉过我,熟悉的说词所蕴含的传承感依旧让人动容。
我坐下来,很感兴趣地问:还有呢?
还有,天狼星是两颗!
尤里边比划边说:现在看到的只是主星,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还有一颗天狼星。
我把最亮的那颗送给你,看不到的那颗归我。


尤里的眼睛无比明亮,各有一颗澄蓝的星星绽放其中,光芒四射。
接着他露出大大的笑容,声音清晰:
只要我们都有天狼星,不论何时都能一块儿回家,永远都不会分离。


一时间我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久久凝望着天狼星,夜色漫过星辰,飘向更加遥远的彼方。
我收回视线,看着尤拉奇卡满怀期待的小脸,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好。
我笑了,发自内心的愉快:我很喜欢这个礼物,谢谢你,尤里。
我们永远都不会分离。




04.
这是今天第二名受害者。我赶到的时候这场血腥盛宴已近尾声,畸形扭曲的下等吸血鬼吸干了少女体内所有的血。
他们疯狂邀请我一同品尝。
我看了他们一眼,没有人再敢造次。我抱起少女干枯的尸体,将她放进一旁的花丛中。如果花香能让她的灵魂安眠,我希望不要有人来打搅她。
纯蓝的鸢尾沾上如血残阳,像极了记忆里故人的眼睛。


狗镇覆灭的惨剧,时至今日仍历历在目。无论是妈妈血流不止的伤口,最后一次温柔抚摸我脸颊的手,还是尤里凄厉的呼喊。
夜深人静之时,我自虐似的一遍遍回忆,直到某一天我悲哀地发现,我已经记不得他们的样子。妈妈和尤里的脸都是模糊的,唯一留下的画面只有一望无垠的雪原,沉淀在黑夜里,鲜血淋漓。


我本该和族人一起死在那一天,可叶夫格拉夫救了我,并把我转化为吸血鬼。
他执着于“天狼之匣”,这就是他留我一命的原因。他把我丢进怪物中间,要求我杀掉它们,不然不算作合格的血族。
叶夫格拉夫看出我对“血族”一词的反感,装作不经意地提起:你有个弟弟?
我抬头看向他,他站在高处的阴影里,语气玩味:他好像被人救走了。狗镇附近除了血族和天狼,还有其他踪迹。


怪物嘶吼着逼近,我回身,一刀刺进他的眼睛里,狠狠砍下去,它的脑袋一分为二。
诸如此类的训练持续了多久,我杀死了多少怪物,我毫无印象。
回过神来周围一片狼藉,散发微光的灰尘堆积如山,却掩盖不住地面尚未干涸的血迹。我摸了摸自己的衣服和脸,没有一处不是滑腻的,刀身承载不住的血液流到我的手上,没有一处不是鲜红的。
那一刻我却在想,真讽刺啊,吸血鬼这种生于黑暗的污秽生物,死了之后残骸却带着光。


干得漂亮。
叶夫格拉夫发出赞扬的感叹,随之而起的是雷鸣般的掌声,响彻古堡大厅,久久回荡不息。来自四面八方的窃窃私语夹杂其中,有奚落有讥讽,更有恶意和杀意。
我身处吸血鬼的巢穴中央,被嘈杂和喧嚣包围,好比一出活生生的闹剧,滑稽得惹人发笑。


我继续盯着脚边的尘土。这光安静而倔强地不灭,掺在终年不见天日的此地,多像绝境里的一丝希望。
人们只晓得歌颂希望,却忘了在真正的绝境里,求生不得,这点希望无济于事。
我蹲下去,抓起沙土抹掉手上的血。
至少尤里不会像我这样。
他干干净净,远离深渊。
如此想着,没有什么是我不能忍受的。




05.
听说你安葬了一名猎物,米哈伊尔。
刚回到古堡,叶夫格拉夫便召我过去。这话真是让人笑都笑不出来,我不置可否,没有辩解。


这都没什么,我找你不是为了这种小事。
叶夫格拉夫推给我一个信封:去日本帝都和克什纳汇合,他正在上海谈判,我们接下来要和日本展开合作。
阿尔玛商会?
我接过信封问道。
叶夫格拉夫没有正面回答我,话题一转:听说猎人也在伺机而动。
我抬起眼,撞上叶夫格拉夫莫测的目光。
你下得去手吗?


他的两个仆人出现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小女孩的样貌,岁数是我的三倍,藏匿在叶夫格拉夫的披风下,分别露出一只猩红的眼睛,望着我桀桀怪笑。
恶心透顶,但我早已习惯。
我揣好信封,懒得理会她们的幸灾乐祸,径直离开叶夫格拉夫的议事厅。


这两个仆人像两道甩不开的影子,我走到一楼大厅,她们豁然出现,悬挂在水晶灯上倒吊着朝我丢来一束花。
蓝鸢尾。
米哈伊尔,你对人类太仁慈啦。
她们异口同声对我道:是因为想起了从前的事吗?比如你的家人?你的弟弟?
哇,米哈伊尔还真是善良——


我一跃而起,拧住其中一个的脖子,猛地将她摔在地上。大理石砖凹陷龟裂,我扣着她的颈项,短刀对准她的眼睛。
她惊恐地抓着我的手腕,发不出声音。
别动。
我看着手底的吸血鬼,却是说给头顶露出獠牙和利爪的另一只听:否则我会挖了她的眼睛,或者让她死得更痛快些。
她们果然不敢轻举妄动。我瞥了眼头顶,直接揪着手里的脖子,把她甩给她的同伴。


米哈伊尔,你太狂妄了!
安然无恙的那一只抱着她受伤的姐妹,指责声愤怒而尖利:你就不怕我们告诉叶夫格拉夫大人!
我耸耸肩:随便你。
百岁的吸血鬼只会告状?前所未闻。
你真以为大人不会惩罚你!?
她不甘示弱地嚷嚷,我推开门,走出大厅。


绝大多数时候,除非是执行叶夫格拉夫的命令,我对这群聊表忠心的疯狗敬而远之。
但她们对我或许存在误解。
我承认自己现在也是叶夫格拉夫的一条狗,不代表我会容忍吸血鬼冒犯到我头上。
尤里更是我的逆鳞。
他是我抛弃原则苟活至今,最后的底线。




06.
被放出怪物的牢笼后,叶夫格拉夫把我关进另一间密室,唯一的光源是固定在石墙上的火把。
被关进去的不止是我,还有人类。
尽是妇孺老幼,手无寸铁。
我无法不回想起已经消失了的狗镇,那座只余年迈的古城,日复一日,苟延残喘地等待消亡。
可大家都没有放弃,一边心知肚明,一边笑着活下去。


我忽然跪在地上干呕,胃里空空的感觉很不妙,我的指甲突破皮肉慢慢变长,獠牙也延伸到嘴唇之外。我匍匐在煌煌火光里,丑陋得如同渴血的野兽。
我饿了,这是变成吸血鬼后的生理反应,任谁都会明白。说到底我还是迟钝,从进入密室的那一刻我早该想到叶夫格拉夫的目的。
他想要我吸血,完成血族最后的测试。
如果对着柔弱的妇幼和老人都能下手,今后我一定会无所顾忌地进食。
何其简单粗暴的手段,有效的高明。


我痛苦地压抑自己喷薄而出的欲望,那些人类缩在火光照射不到的角落,颤抖地祈祷不被发现——吸血鬼的视力却能看清他们脸上每一滴冷汗。
我生出浓浓的悲哀,很快被叫嚣着的吸血鬼本能冲散。
我生而为人的理智在阻止我,可身体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前进。


一个女人忽然崩溃地嚎啕大哭,她跌跌撞撞冲出藏身处。
她的哭声将所有人的恐惧推向高潮。
我头脑中紧绷的弦应声而断。
越是失控的猎物越好捕猎。
我扑过去咬断了她的咽喉。
那真是一场噩梦般的屠杀,我单方面地杀戮,没有放过一个人。
每张脸在我眼里都成了族人的面孔,他们乞求地看着我,逐渐僵硬的身体慢慢失温。
米哈伊尔,求求你。
他们在叫我。


我用力啜饮着不同人的血,眼球酸胀得几乎爆裂。直到涌出眼眶的液体流进嘴里,我尝到铁锈味才意识到,我已经不会流泪了。
昏暗的光影交错,我摸遍密室的每一角,找到被藏在最深处的幸存者。
七八岁左右的小男孩,哭得说不出话,我低头凑近他的脖子,听见他嗫嚅道:哥哥。


我推开他,用力闭上眼深呼吸。
再睁开眼,布满视野的血色消弥,我恢复了神智,饥饿感也消失殆尽。
男孩缩成一团,还在不停唤着“哥哥”。
我颓然倚靠住墙壁,缓缓坐在地上。
疯了,所有的一切都疯了。
假如面前的是尤里,我能下得去手吗?


我抱住头,不见天光的密室一片混沌,尤里的身影重叠到男孩身上。
他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哥哥。”


我俯下身,避开尤里的目光。
指甲嵌进头皮,细细的血流穿过头发落进我的领子里。
我终于没能保持冷静。
我张开嘴,发出声嘶力竭的咆哮。
直到翻腾的渴血感再次将我淹没。




07.
依照叶夫格拉夫信封里的安排,我远渡重洋来到日本。
这趟旅程并不轻松。路上我伪装成人类,换了一个又一个身份,终于在克什纳从上海动身前抵达东京。
因为是天狼转化成的吸血鬼,我身上有许多特殊之处,譬如和贵族种一样能在阳光下活动、身体依然会生长……
没有嗅觉,却对“天狼之匣”有所感应。
匣子在日本。
甫一踏上这片土地,我便得出结论。


血族在人类世界的伪装是阿尔玛商会,他们盘下了一片地下工厂用作据点,由克拉维恩负责。
一个彻头彻尾的怪人,醉心研究,野心勃勃,以身犯险和吸血鬼合作。他不怕死,叶夫格拉夫当初正是看中他的才华和胆识才接纳了他。
克拉维恩的胆识是私欲。血族看重欲望。


在同克什纳会面之前,我每天都待在克拉维恩的工房里看他制造“武器”。反正我不需要睡眠,没日没夜的监视工作也不会让我枯燥。更无趣的十年我都熬了过来,目睹生化人的诞生反而有点意思。
哦呀,米哈伊尔大人。
克拉维恩每天都会夸张地向我问好,今天他表现得更加神经质,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断念叨: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我歪头审视他的杰作,看出了端倪:心脏?
没错就是心脏!!
克拉维恩拼命拍桌,忽然停下动作诡异地笑了:米哈伊尔大人,您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哦?
我以为您对我的研究一无所知,毕竟您看上去一直兴趣缺缺。
这是工作。
哦呀,哦呀——您为何效忠至此?
透过他破烂的护目镜,仿佛能窥探到克拉维恩胡乱逡巡的目光:您不是不愿与吸血鬼为伍?


你又如何。
我抱起胳膊打量他:不也在替吸血鬼办事。
我和您可不一样!我有伟大的理想,无论同谁合作都无所谓,哪怕是和恶魔!
克拉维恩振臂高呼,枯瘦的手指对准我:而您,可曾有过欲望?毫无所求地混迹在吸血鬼中间,您到底是人,是狼,还是吸血鬼?


欲望。这样说来我似乎的确毫无所求。
不,还是有的,不过算不得欲望,而是“愿望”。
但和科学怪人有什么可讲的,多说无益。
我捂住嘴,獠牙饥渴难耐地催促我去猎食。我慢悠悠地离开地下工房,克拉维恩重新投入到研究中,视我为空气。
一个把欲望和理想挂钩,又分得清清楚楚的男人,某种意义上叶夫格拉夫识人的眼光精准到可怕。


我回到地面,随行的下属得到消息来报告:阿加莎大人到了。
这个名字让我皱起眉头。令我反感的吸血鬼名单中,这个女人绝对位居前三。
下属补充:克什纳大人捎信来,让您随时支援阿加莎大人。
我直接把克什纳的信塞进下属口袋:
你替我看吧。




08.
清闲的日子到头了。
不出我所料,阿加莎他们动静太大,引来了猎人。V海运已涉足日本方面的合作事宜,白天要和他们谈商战,晚上还要拼死角斗。
我的第一桩外勤任务就是带阿加莎回地下据点。
140岁的吸血鬼被一群猎人紧咬不放。
我完全能想象克什纳的脸色,一定很精彩。


我带着狙击枪守在阿加莎的必经之路——海湾大桥之外。埋伏的地点能将整座大桥尽收眼底。我来的时机刚刚好,没过多久一辆超速的轿车出现在桥上,车顶趴着一个人。
轿车轰然爆炸,冲天的火光中那个人奔袭着向阿加莎进攻,下等吸血鬼被他清理得一干二净。
身手不错,阿加莎被他挑翻到桥底,凭借贵族种的力量浮空逃脱。
我静静端起狙击枪,随着猎人的移动一点点瞄准。他追上桥顶,纵身一跃,呈现在圆月中央,也出现在瞄准镜中央。
绝佳的位置。
我扣下扳机,子弹射穿了他的肩膀。
猎人落进湍急的河水中。我收起枪,迅速离开现场。


阿加莎失去了一只手和一条腿,好歹吊着一口气被我捡了回去。她看到接应的人是我,愤怒地质问我为何会失手。
“你的枪法明明可以射穿他的心脏!”
她捂着伤口,嗓音嘶哑。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狼狈的形象,笑了。
“克什纳在等你的好消息。”
一句话让她哑了火。
阿加莎怒火中烧,踹了一记车门:“肮脏的天狼,没有死绝还来妨碍我们。”
指桑骂槐的女人真可怕。
她难道忘了我已经不是天狼。


我听凭她恼羞成怒的发泄,手里的方向盘仿佛也变得轻快。
不久之前,我用手里的枪击落了一名年轻的猎人。我从瞄准镜里看清了他的面孔。
变化很大,但还是熟悉的相貌。
如果叶夫格拉夫当初没有骗我,那么十年时间血族从未找到他,唯一的可能就是他被猎人发现并救走,密不透风地保护了起来。
我不是没想到这一点。
唯独他成为猎人,实在是出乎意料。


将阿加莎送到据点后,我开车回到桥边。现场被警察重重包围,我把车停在江边,远离人群。
夜风很凉,刮过体肤如薄刃,隐隐作痛。
我回想起一段很遥远的对话。
——别用枪,会让鼻子变得不灵敏。
——嗯。
从十年前的屠戮夜起,到底要错乱到何时命运才会善罢甘休?当初我如此叮嘱他,可万万没想到有一天我会亲手朝他开枪。


我遮住双眼,无法遏制地笑出了声。
真好啊,浑浑噩噩的日子终于有了可称之为盼头的东西。我那微不足道的愿望终于有机会去实现了。
我要感谢天狼之匣,哪怕这些年我无数次被叶夫格拉夫派遣去寻找都一无所获,这一次我由衷庆幸它有迹可循。
能在异国他乡和睽违十载的弟弟重逢,我怎能不去感谢它。
尽管很遗憾我不得不送他一颗子弹,但我希望能有机会对他说,好久不见,尤里。




09.
成为吸血鬼后,我失去的不仅仅是曾经的身份,更丧失了“表达”的诉求。既不愿和吸血鬼交涉,又和外界隔绝,我摸索到不说话的好处,沉默到极致可以静心,也可以无视其他人,比如叶夫格拉夫的姐妹花仆人。
我的过去已成定局,以死亡为终。
我的现在一直在追逐过去的幻影。
不光是和妈妈尤里一起生活的时光,还有蜕变为叶夫格拉夫所欣赏的“米哈伊尔”前的短暂经历。


关于我在密室里吸血的故事,我还没有讲完。我想听众一定会关心那个男孩的结局。
他没有第二条出路,我亦没有。
所以我杀了他。
泄尽杀人带来的罪恶感后,我停止嘶喊。密室内唯一的活人不再披着尤里的形象,我们彼此一动不动待在原地,直到我听见男孩急促的喘息,似乎是过呼吸症。
即使我不下手,他也活不过今天。他看上去已经彻底疯了,双眼失焦,喃喃着不知所云的话语。
我尽可能温柔地抱住他,假装是他的兄长,给他死前最后一点安慰。男孩果然安静下来,卡着脖子挤出最后一句“哥哥”。
到底是怎样的情感才会让他死前依旧对这个人念念不忘?


我轻声对他道:对不起。
掰开他的手,獠牙慢慢刺破咽喉,鲜活的血液流进我的食管。
我吸干了他身上所有的血,这一回是凭借理智进食。当我剥去兽性和疯狂面对食物,我冷静得可怕,没有愧疚,仅仅在心里对男孩,对所有死者,一遍遍地重复着:
对不起。
我想我一生都无法逃脱这场噩梦。


这是最后的考验。
走出密室,迎接我的是那对姐妹。她们仔仔细细观察我,最后失望地摇头。其中一个不满地嘟囔:真没意思,太无聊了。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吗?跟个死人一样。
另一个乐不可支:
你刚来到城堡时还挺有看头,我还听到你昏迷中一直在喊人,叫什么来着?Yu……尤里?而且你醒来后的反应太有趣了,还会生气,像条野狗。


人的适应力真的太恐怖。
三天前我恨不得杀光他们为妈妈报仇,现在却心如止水地听这两个吸血鬼废话。
我浑身是血地走进浴室,身上没有一块干净地方。多日来第一次照镜子,我认不出映在眼前的是自己。
真是死人一样的表情。
眼里一丝光采都没有,我翘起嘴唇,笑容僵硬得要命,凝固的血痂一团团沾在嘴边。
想到我的胃里装满人血,我猛地弯腰,又一次开始呕吐。我什么都没吐出来,因为身体不舍得那些营养。今后我唯一能入口的东西只有它。
难捱的干呕有如翻江倒海,我撑起身子,大理石台面被我硬生生攥出两个石洞。


哥哥。
我疯了一样回头,找遍整间屋子,除了我没有其他人,可有谁在不断地呼唤我。
幽禁在密闭空间的后遗症终于暴露。
我得到了城堡内属于自己的房间,但那一晚比在牢笼和密室更让我疯狂。我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伤口不停愈合又被咬烂,我边咬边砸碎阳台玻璃,踩着一地渣子,冬夜刺骨的寒风冻结了所有创伤。


万丈高的苍穹,星辰分明,我一眼看到那颗蓝白矮星。它光耀如旧,伴星却不见踪影。
——只要我们都有天狼星,不论何时都能一块儿回家,永远都不会分离。
曾几何时,尤里这样许愿道。


“对不起。”
我第无数次向虚空道歉,说给不在身边的人听:对不起我食言了,我没有珍惜弟弟的礼物,我也没有遵守自己的诺言。
我撕扯下手背摇摇欲坠的皮肉,没有痛感。
伴随“自由”而来的是成几何倍的自我厌弃,忏悔和折磨,无论哪一种都不能缓解深入骨髓的悲伤。
离开家时为了尤里,我忍住了眼泪。
从今往后便彻底失去了哭泣的能力。




10.
克什纳疲于寻找匣子,监工克拉维恩的生化人以及商会和日军的合作。
所以我放走了一名猎人,根本是无伤大雅的小事。
虽说这名猎人杀了阿加莎。


先前我和克拉维恩的对话一语成谶,我随阿加莎去东京华田博士宅邸夺取人工心脏。阿加莎对猎人削了她两肢一仇耿耿于怀,抢先闯进屋内打头阵。
我叹了口气,吩咐下种去拿心脏。
阿加莎要去送死,蠢货才会拦着她。
我站在屋顶静静等候。
我已经等了十年,几分钟的时间,自然等得起。


尤里和阿加莎在花园内缠斗,另一边博士变成了吸血鬼要对女儿下手。
两出好戏,我选择观望阿加莎会怎么死。
她死在尤里手里我并不奇怪。
倒是尤里踢飞刀刃贯穿博士的颈项,让那小姑娘目睹爸爸惨死眼前这一展开,未免太快。
许是因为他在我记忆里保持幼年形象很久,心软又天真,这种为救人而必须残忍的行为落在他身上,一时间让我对他刮目相看。
可惜我没功夫继续感慨。
下种安装在博士研究室的炸弹引爆了。
尤里正在朝这赶来。




11.
“阿加莎呢?”
“死了。”
“真是让一族颜面扫地的结局……对方是猎人?”
“是,已经确定和V海运有关。”
汇报完毕后,克什纳果然没有多问,挥手让我出去。
我经过克拉维恩的工房,他兴高采烈地捧着人工心脏,唱着乱七八糟的赞歌,见到我似乎笑得更开心了:“米哈伊尔大人,您看上去心情不错?”


我把手里搜集来的人工心脏研究报告扔给他,堵住了他的嘴。
克拉维恩敏锐得令人生厌,但今天我不打算反驳。我心情确实不错。
想想不久前尤里看清我后震惊的表情,死水般的内心竟然有百感交集的错觉。
我终于能正大光明地说出他的名字。


“哥哥?”
他的声音掺有迟疑,颤抖着确认道。
下种们已经驱船准备走水路离开,于情于理我都没法继续逗留。我深深地看了眼尤里,他仍僵在原地,忘了站起来拦住我。
这样就好。
阿加莎禀报了有关尤里的事,但能被它们利用的“天狼”有我一个就够了。既然上面没有纠察,我不希望他此刻暴露自己。


背后袭击亲弟弟这种事,下次还是换一个人来做吧。或者,我得祈祷再见面时尤里反应能更加迅速,不要给我攻击他的机会。
因为我无法手下留情。
若有朝一日,我们能坐下来,开诚布公地交流十年间彼此缺席的空白,吸血鬼和猎人的争斗皆成云烟,我们打破这层隔阂。
届时我会亲口告诉他这些事,希望他能原谅我的不留情。




12.
叶夫格拉夫又派人传信来,问我工作进展如何。我简单写道:一切正常。
下种问我是否需要进食,我摇摇头,示意他们谁都不要来打扰我就回房间了。


见到尤里,开心是有的,但诚如我之前所言的百感交集——更多是复杂。
无论是否出自本意,我已经融入了血族的社会,为他们卖命,做着一次次出卖底线的勾当。这是我的日常。现在成为猎人的尤里重新出现在我面前,无措大过欣喜。
我无数次设想再见到尤里时,自己会有何表现。
我幻想自己会抱有一种类似救赎的感情,可是没有。那对姐妹仆人说得对,在牢笼和密室度过吸血鬼测试后的我和死人一样,我也一直将自己看作死人。


我体会不到开心和悲伤,过去拥有的情感只能靠一遍又一遍回想去铭记,但都只是“过去”。真正支撑我走到现在的,除了缅怀,还有对尤里的思念。
我相信他活了下来,在阳光下行走,健康地长大。而夜晚,我们可以仰望同一座天狼星。
他成为我的精神寄托。
是我的刀身一次次染血之后,唯一令我放松的寄托。


可从一只半路吸血鬼的角度出发,我在尤里身上寄予的东西远远不止单纯的思念。
我脑海中的尤里见证了我的转变和罪行,叶夫格拉夫对狗镇做过的事,我也同等施加在无辜的其他人身上。在我自行泯灭了多余的情绪之后,是“尤里”接管了那些本应消失的感情。
我在这份精神寄托上注入了暴戾,悔恨,绝望,和身为“天狼”的米哈伊尔具备的对尤里的一切情感。
尤里已不单单是“寄托”。
他还是我的救命稻草,我的愿望,我的人性。
如果没有亲眼看着他脱离屠杀,如果他当初也和妈妈一起死去,成为吸血鬼的我会是一头真正的怪物,毫无理性可言。


所以,见到尤里我没有想象中的激动,也全然没有得到救赎的新生感。
可我能清楚地听到他的心跳声,一记记,由空气传递来,在耳边无限放大,宛若雷鸣,仿佛预示着风雨欲来。
茫然无措逐渐平息,恍然间我明白一件事。
他活着,我就活着。
尤里还有心跳,还有呼吸,他能闻到花香,他可以去所有我无法前往的尽头。
活着不需要过多的感动,因为它本身就是这样的简单。
血脉相连、最重要的人平安活下去,亦不失为一种活法。


——您,可曾有过欲望?
我有,那是一份微渺的愿望。
现在我已经实现了它。




13.
我在头脑内记录下以上,所有的思想活动。纸笔记录容易赘述无用的语句,也容易被发现。没有比自己更可靠的藏匿点。


克什纳要动身去静冈,生化人的量产计划已提上日程,只要这次和日方的军演过关,日本这块骨头就能被咬下来。
说得好听,想必又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普通军人对生化人?真令人啼笑皆非。
我收拾好行头,和克拉维恩一起登上当晚的列车。


血族从不会限制我的行动,夜深时分我站在车厢门口,没有列车员上前叨扰。
透过玻璃向外望去,黑压压的田野和山林转瞬即逝。
月明星稀,这个季节不容易看到天狼星,但寻找猎户座,循着它的东南方寻找,在夜幕后两颗彼此相伴的星星必定存在。
很快,又要到冬天了。


一对母子经过,我退后站进灯光照射不到的阴影中。小孩子抬头呆呆地看着我,咧开嘴笑了。
他们走后,壁灯次第熄灭,黑暗笼罩,疾速行驶的列车像是蛰伏的庞然大物。
更像我一直拒绝面对,却无时不刻不在直面的“命运”。无人知晓我们会去往何处,前方等待我们的又会是何物。


在我实现长久以来的愿望之后,这颗停滞十年的心终于诞生出下一个同样微小的愿望。
我仰起头,靠着平滑的墙壁眯起眼,恍惚看到天边熟悉的蓝白色。
仿佛西伯利亚经久的冻雪和某人眼中盛放的蔚蓝交织而成。
尤里把肉眼可见的那颗送给了我。其实他才是明亮不歇的主星,默默照亮着某片深渊,让深陷其中的人不至于忘记回家的路。
我们永远,不会分离。


我想我们很快会再一次相见。说不准就在回程的列车上。
如果天狼的命途终点是尘埃落定……希望能有人在尤里陷入危机时,帮他渡过最后的难关——纵使代价是性命。
因为我相信尤里是会走到最后,甚至走出所谓“命运”的人。他会拥有再也不被怨恨束缚的未来。


“仅我一人,如同某人的愿望一般,缓缓融入黑暗之中。”


我轻阖上眼。
车外拉响鸣笛声,如呜咽,长啸于夜。
活似一场悼念——致所有死去的,致所有无回的。
而覆盖在昨日灰烬与骸骨上的,必会是新生。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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