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an天道

And my love he has stolen away.

【米尤】归旅(上)


*一三人称穿插,私设多,坐等打脸
*写一写心目中的结局
* @沏茶XY




00. < Yuliy' s Diary >
记忆中北方经久的冻雪常年不化。
哥哥的头发和那片雪是一样的颜色。即使他走进雪原深处,和大地同归于苍茫的银白之中,我也总能一眼认出他。
不是依靠天狼得天独厚的五感优势,只是恰好我就能辨认出他罢了。


后来有一天,家乡不复存在,冻雪消融,涓涓细流淌过坚硬的冻土,留下蜿蜒的血迹,鲜红得刺目。
我那有着一头银白头发的哥哥消失在西伯利亚辽阔的平原之上,无论是我们一起去过的草原、森林,都没了他的踪迹。
那是我第一次没有找到他。
我将过去的米哈伊尔永远遗留在故乡。
往后多年山高水远的跋涉,也就没有哥哥的庇护,更没有家。




01.
晌午已过,帝都迎来第一班进港的客轮。
碧海蓝天,是片晴朗的好风光。
来自极东之外的狼烟飘摇,尚未蔓延至此,肤色着装各不一的旅人摩肩接踵,一切似乎都是和平的。


这是尤里第二次来到日本。
四年来他走过许多地方,唯独经过这片东洋岛国总会绕路错开。
而去日已远,哪怕当初猎人和吸血鬼险些把东京掀个底朝天,依然记得他们,记得他的人也该近乎于无。
虽说不是没有,但甫一下船便拦住自己的这个男孩,尤里毫无印象。
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像根桩木一样,定定地杵在尤里身前,没头没脑地问:
“先生,您在找什么?”


对小孩子尤里向来有耐心,他带着男孩来到偏僻些的角落,蹲下来看着他:“抱歉,我们认识吗?”
面前的孩子约莫十岁的光景,异乡人的样貌异乡人的装扮,站在鱼龙混杂的码头并不显突兀。他背着手,近距离和尤里对视让他有些羞涩,但他还是鼓足勇气道:“我们应该是认识的,先生。”
“可是我忘记你的名字了,对不起。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该说抱歉的是我,先生,我不能告诉你,因为我也不记得了。”


奇怪的小孩。
尤里内心充满疑问,仍旧和颜悦色:“你的父母呢?一个人在码头很危险的。”
“不在了。”
“……这样。”
尤里顿了顿,太多的道歉似乎也于事无补。男孩看出他的为难,小小的食指抵在嘴唇上:“没关系,先生。您能回答我刚刚的问题吗?”
“您在找什么?”


皮鞋履地和木屐清脆的回响交织,四周人来人往,喧嚣鼎沸,尤里忽然失了神。
这个问题很简单,却莫名让他无从开口。
找熟人,找居所,各种答案真真假假,完全可以搪塞过去。
曾经为了任务尤里编造过谎言,现在他回过神,诚实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男孩眨眨眼,接着问:“那您为什么来日本?”
“……没有特别的原因。”
尤里露出一个苦笑:“只是想来罢了。”
“先生为什么总是道歉。”
男孩踮起脚,软糯的小手贴上尤里的脸颊,冲他扬起灿烂的笑容:“没有要找的东西也无所谓,人们往往踏上旅途才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
相较他的年纪,这番话过于成熟。


尤里怔怔地看着男孩,映在瞳孔中的稚嫩脸庞不断分解又糅合,最终撕扯得破碎。
他们确实是认识的。
沉淀在过去的记忆苏醒了冰山一角,尤里握住男孩的手,收拢掌心那刻才发现,自己连指尖都在颤抖。
他张了张嘴,终是忍不住道:
“你的名字,我似乎记得,但我现在……”


“想不起来,可以慢慢想。”
男孩抽回小手,退远几步:“我一直在帝都,如果先生想找我,总能找到。”
“到时候可一定要告诉我,我叫什么。”


…… …… ……
“先生,先生?”
尤里猛地睁开眼。
他依然身处嘈杂的码头,但当空的太阳降低了几分,日头避过最炎热的时刻,正缓缓收归于山后。
码头的工作人员忧心忡忡地抹了把汗:“您醒了,方才有人说一位年轻的先生昏过去了,我们还在想要不要送到医院……”
——昏过去?


“……不,没关系。我只是有点累。”
尤里暗暗掐了把虎口,起身环顾一番:他落座于港口一隅供休息用的长椅,往来人群不复刚到港的拥挤。
尤里重新看向工作人员:“请问除了我,这里没有别的人了吗?”
工作人员一怔:“啊?……没有了。只有您。”
“谢谢,给你们添麻烦了。”


尤里欠身,提起脚边的皮箱和乐盒,侧脸在光下格外苍白,看得工作人员胆战心惊:“我们可以为您提供专车……”
“有人来接我,请放心。”


尤里点点头,告别工作人员,循着人流的方向离开码头。他走了有几米远,回头去看长椅,已经有新的船客坐在那小憩。没有小孩子的身影,遑论深眼白肤的异国男孩。
迎光而望,天际格外刺目。
尤里闭了闭眼,却不能回忆起男孩的长相。
只记得他及腰的个子,和俯视角度所见的一头银发。是很熟悉的颜色。




02. < Yuliy' s Diary >
1928年,昭和初期,我和维拉德一行来到日本。
这个时代让人很不舒服。不光是暗夜下猎人和吸血鬼在对峙,整个世界都变成了巨大的棋盘——错综复杂的势力相互博弈,光鲜亮丽的外衣下潜藏着一触即发的战火。
当然,这些于我无关,我只想揪出吸血鬼的下落。我们循着血族克什纳的行踪来到这极东之地,希望有所收获。


我万万没想到,最意外的收获是我和米哈伊尔的重逢——本该埋葬在狗镇外绵延雪丘间的,我的哥哥。



03.
“尤里先生,好久不见。”
尤里刚下车,已经守在宅邸门前的直江家小姐跑来,欣喜地伸出手来。
这一次尤里不再淡漠,而是微笑地同样伸出手,郑重相握。
“好久不见。”
昔日少女纤细的身姿如抽长的花枝,愈发亭亭舒展。坚持剑道练习的手更加有力。
凉子仰头看着他,半开玩笑:“尤里先生比以前更高了,看您的时候也更费力了。”
“我们彼此都是。”


直江博士对尤里的到来表示十二万分的欢迎,同时很遗憾维拉德等人的缺席。
用过晚餐,凉子带尤里去街上散步。两人拜托司机在路口等候,沿江慢慢边走边聊。
“大家走后的四年,国内发生了很多事。”
凉子抚摸着左手中指的素白戒指,感慨万千:“我想世界各地或多或少,都围绕着同一件事在变化。”
“是呢。”
尤里轻声应道。
四年走访过太多地方,见识过太多真实,积压的导火索冗杂到只能轻描淡写。


有关外界的新闻总归不太乐观,尤里深知身边的大小姐较真的性格,话锋一转:“戒指很好看。”
“诶!?”
凉子吃了一惊,下意识捂住中指,耳根红了起来:“您看到了。”
尤里笑笑不说话,凉子绞了一会儿手指,坦白道:“嘛,当初我也是对尤里先生有过好感的!我可是单方面的失恋了呢。”
“我会有罪恶感的。”
“话虽如此,您最吸引我的地方是‘另一个世界’带来的神秘感。当时我想,啊,这个人一定有很多故事,他到底为何而来呢?他似乎一直在寻找着什么。”


不知不觉,两人踱到江边大桥附近,顺势停下来隔着护栏远眺夜景。
帝都夜晚华灯初上,车辆川流不息,有轨电车叮咣驶过。江风拂面,风中丝丝微凉气息竟让人感到怀念。
经历过日本同一时节的尤里有备而来,拢了拢大衣领口,呼吸似也是寒凉的:“然后呢?”
“然后……我想您找到了,但没有抓住。”
凉子翘起嘴角:“不然为什么会那么快离开日本,每次任务都绕开这里呢?多萝西娅小姐他们可光临过好几次,每一回菲利普都说您在欧洲或中东之类的地方,顺便抱怨您不常回去看大家,是不是忘了小队同甘共苦的日子。”
“真像菲利普会说的话。”


尤里撑起下颌,眼前的大桥不过百米之距,却在灯光的氤氲中变得遥不可及。
当初来这是为了寻找匣子,后来是为了哥哥的踪迹。
和哥哥的再会表面上是在华田博士家,真正的地点却是这座桥。
他没有发现米哈伊尔。后者不仅看到了他,还赠送了一颗子弹。
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


“你说得对,我确实找到了一直寻觅之物。我应该开心,可它丢失得更快。”
尤里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想回V海运,是因为我本就独自一人,现在仅仅是恢复到从前的状态。没什么不好的。”
他看向凉子,成熟的轮廓印着较之从前温柔许多的神色:“毕竟我走过许多地方,阅历也是一笔财富。”


听上去更像流浪四方,漂泊无定。
因为无家可归。
凉子默默地想,可是尤里的表情太平静,平静到她甚至觉得自己是杞人忧天。
其实作为旁观者的她晓得,维拉德等人也晓得,尤里短暂地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米……”
“嗯?”
“不,没什么!”
凉子握紧手心,摸摸肩膀:“越来越冷了,尤里先生我们回去吧?”
“好。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快点回车上就好啦。”
——希望他没有注意到我的失言。
凉子拍拍胸口,压下心底为某人涌起的悲伤。


他们顺着原路返回,凉子打趣起尤里当初因为温差太大打寒颤的事,尤里有点尴尬地别过头,忽地捕捉到空气里传来的异味。
细微到极致,但逃不过天狼的鼻子。
“尤里先生?”
凉子诧异地回头:“车就在前面拐角哦。”
“抱歉,请你先回去吧!”
尤里急促地扔下一句话,飞奔出去,转眼闪进楼幢间的小巷,不见踪影。
“诶……诶!?”
留在原地的凉子呆滞了片刻,忍不住喊了出来:“尤里先生您没带乐盒啊!!”




04.
四年前在日本,猎人和吸血鬼围绕“天狼之匣”展开了一场秘密的正面对决。
事后现场纵然惨烈,卷入其中的无辜平民也不在少数,倚仗内务省和V海运的关系,一切归于平息。
叶夫格拉夫殒命,吸血鬼内部元气大伤。
尤里听闻血族长老彻底动怒,封杀了一切效仿叶夫格拉夫行为的激进行为,转而静候吸血鬼的末路来临。
因此,在长老的命令效力仍存的今天,吸血鬼混迹于人群本该是忌讳。


尤里矫捷地徒手攀上房顶,在重重楼影间穿梭如箭,像最优秀的猎犬追踪猎物,带着狼的尖牙利爪。
近了……更近了。
他翻身一跃而下,踏过凸起的檐角和石砖,着陆在一处破旧的烂巷中间。
与正抱着牺牲者贪婪吮吸的吸血鬼打了个照面。
“晚上好。”
尤里彬彬有礼道。


年轻的猎人已不会像年少时那般,面对狩猎展现出濒临失控的冲动和狂热。
对方丢下昏厥的女人,豁然膨胀的躯体撑破西装,畸形而庞大。
它露出獠牙,咆哮着俯冲而来。
尤里静静地观望,袖子里悄无声息滑出两柄短刀,牢牢扣在指间。
再下一秒,他的身形快得只余虚影,刀刃已然割开吸血鬼的脖子。见血封喉的精准。


待巡逻的警察赶来,巷子里除了休克的受害者,别无他人。
杂带微茫的灰尘被人不着痕迹地抹平,摊匀在砖地边角,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尤里从另一端出口若无其事地离开,双手和袖子里的刀都擦得干干净净。不会有人注意到他,夜色里混血面庞只是张模糊的剪影。
尤里渐渐放慢脚步——有人在跟踪。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砖墙,拐进前方的巷道里,抽刀静候。
跟踪者很不合格,直接出现在他面前,无所防备。看清来人的尤里惊讶地挑起眉,手立刻藏到背后:“是你?”
“我们又见面了,先生。”
“……你在跟踪我?”
“不是的,我看见您从后面走出来,就忍不住跟了过来。”


在码头有过一面之缘的男孩走进巷道,他身后不断有路人行经,却谁也没发现角落里的两人。
男孩身上散发的只是普通人的味道,尤里悄悄收起刀,蹲下来拉住他的手:“你为什么总在外面不回家?很晚了。”
“我没有家。”
男孩反握住尤里的手,轻声道。
没有父母也没有家,多熟悉的身世。
尤里思考了片刻,抬头问道:“你愿意和我走吗?”
男孩感激地笑了,但摇摇头。
“我不需要居所,先生。我只是想见您,和您说说话。”
“……好。”


尤里牵起男孩的手,小小的掌心暖得像握了团火。他带着小家伙来到观江栈道上,一盏盏路灯下坐着不尽相同的人,每一位都怀揣着故事。
尤里只是其中之一。
他们挑了一处避风的长椅,坐下之后尤里脱掉大衣披在男孩身上,男孩捏着大衣兜帽毛绒绒的边饰推拒了尤里的好意:“谢谢您,可是您看,我穿得很厚。”
他解开外套,尤里才发现里面打着兽皮似的底子,绝对御寒,加上厚实的里衣,无需担心他会受凉。
只是衣襟和袖口色彩深丽的花纹,令尤里眼熟不已。


“那么,”尤里重新穿上大衣,“你想和我说什么?”
“想听故事。”
“比如童话?”
“不,我想听真实的故事。”
男孩眼珠一转,直直望向尤里。
“尤里先生的故事。”


他知道自己的名字。
换作别人定会疑惑,可尤里发自内心的不纠结这孩子从何知晓,反而觉得这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抛开名字这个细枝末节,尤里皱起眉,感到为难。
——我有什么故事可讲呢?
他抿起唇,思索了半天,男孩也不催他,细小的手指勾弄着尤里的指尖,安静乖巧。
终于,尤里开口,说出第一句:
“我曾经有一个哥哥。”


话语就此戛然而止,尤里感到心脏连接着声带一片涩然,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原来说出来并没有那么困难。
“曾经?”男孩认真地重复。
尤里点头:“对,曾经。”
“因为他死……不见了。我找不到他了。”




05. < Yuliy' s Diary >
来到日本后,只要和吸血鬼扯上瓜葛,事情总会变得不可收拾,甚至脱离轨道——比如华田博士的死亡。
譬如米哈伊尔。虽然是我唯一的哥哥,但他真的是最大的变数。
其次是天狼之匣。


本该前往静冈御殿场的任务被我打乱,我和多萝西娅又乘上返回帝都的列车。虽然有些对不起多萝西娅,但能见到哥哥,这个决定似乎也没有那么草率了。
实属巧合的会面。
这一次他没有离开,反而坐下来,我们心平气和地对话。
多稀罕,吸血鬼和猎人在交流,而非厮杀。
当然,我表现得并不“心平气和”。哥哥变得有些陌生,在他眼中我找不到一丝往日的神采,他的笑容也让我觉得不舒服。
他看着我,就像无声的嘲讽。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轻描淡写地劝诫我,放弃复仇。


回到直江家,我一遍遍回想他说过的话,从“复仇”到“亲手杀了我”。
我更无法忘记的是列车爆炸迫停,雨中哥哥回头看我的眼神,晦涩难辨。
我想他说起妈妈时,一定也是那样的眼神。
从十年前开始他就是那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
也是这次和哥哥的谈话动使我动摇,维拉德看出我的煎熬,主动来问我,你要放弃做猎人吗?
这个话题很严肃,但地点挑在直江家的花园里,清香扑鼻——我想维拉德并未生气。
他只是同样陷入两难的境地。
因为他一直在后悔带我进入猎人的世界。
我都明白。


我是如何回答他的并不重要。
我想哥哥说的对,我难当复仇大任,但凡能为复仇付出一切的人都不会如我这般纠结。
只是,杀尽吸血鬼和选择哥哥,是两码事,并不矛盾,不是么。




06. < Yuliy' s Diary >
有关我是否继续做猎人,维拉德再没提起。
菲利普他们只晓得我们有过一场不算太愉快的对话,想必并不知道确切内容,我也不打算告诉他们。
我的独断专行已是种家常便饭,就让我再自私一回吧。


天狼之匣慢慢成为我们的工作中心,连日本军部也掺和进来。这倒无所谓,那位叫伊庭的少佐绊住过多萝西娅,从那以后她热衷于奚落伊庭,乐此不疲。
是道很有趣的光景,可我笑不出来。
离真相愈近,我愈能体会到哥哥的心情。
不……或许只是我一厢情愿的猜测,但作为最能感知到匣子的人,我的不安日益累加,甚至发展到半夜做噩梦的地步。
我梦见米哈伊尔的死亡。
和曾经梦里见到的不同,那时他消失在茫茫雪原里,如今则是浑身浴血地跌落进深渊。
我没能抓住他的手。


我被这个梦魇住许久,后来又有匣子的加入。我“看”到米哈伊尔的死和匣子有关,惊醒之后再联想他所说的话,心情远不止动摇可以形容。
我真的还是个小孩子。
无因无果的事就能让我乱了阵脚。


抱歉,今天的内容似乎赘述了很多无关紧要的东西。
我真正想写的是,昨晚我见到哥哥了。
我不想闭眼再见噩梦,所以回房后在桌前看书。熬夜对猎人来说不是问题,即使因连日奔波疲倦不堪,我依旧不打算睡觉。
然后我嗅到奇特的味道,更奇特的是对方并没有隐藏,我轻而易举锁定他在花园里。
秉着对房东负责的态度,我想也没想,直接从阳台跳下去,跑到花园。
看到是哥哥,我理智地保持距离,没有一头热冲上去。


他没有给我废话的机会,言简意赅地叫我和他出去一趟。
措手不及的展开,一时我不知该提醒他夜闯猎人据点有风险,还是让他看清我们彼此的敌对立场。
哥哥看出我的犹豫:“放心,只有我一个人。仅限今夜没人会监视我。”
都这样说了,我干脆心一横,跟着他从后庭翻墙而出。
……明明我是光明正大寄宿的那位?


帝都是座不夜城,也是座繁华笼罩的围城。光海成片,万千若星,却模糊了东京真正的模样。
哥哥在前面漫无目的地引路,我跟着漫无目的地走,他的背影相比那天在雨中近在咫尺,可我不敢触碰。一来我不知自己该以什么身份接触他,二来我已经很满足。
仿佛跟在他身后,就回到了篝火盛燃的狗镇,也回到一切安好的从前。


留恋真是件无法割舍的习惯,我很久没有想起在狗镇的日子了。
所剩无几的回忆充斥着屠村的烈火和血腥。


哥哥忽然停住脚步,回身上下打量我。
他的表情很微妙,我心里一阵紧张:“有吸血鬼?”
“不。”
他扯了扯风衣,好笑地提醒我:“你的大衣呢?”
我顿时尴尬的头皮发麻。
天知道我为什么记得带武器,却没穿外套。
我低头盯着手里的乐盒,恨不得它变成一件大衣——下一秒黑色的长风衣兜头罩在我身上。
“穿着吧。”
哥哥身上剩下单薄的衬衫,普通人绝对无法在寒夜接受的着装,他满不在乎地示意我穿上他的衣服,顺口道:“真是称职的猎人,无论何时面对吸血鬼都不忘武装自己。”
“我没有那么想。”
我打断他的调侃,迅速穿上黑风衣,因为我真的冷极了。


幼时我会耍赖让哥哥背我,他无可奈何地照办,我就趁机把脸埋进他的领子里乱嗅。哥哥身上带着冻雪的味道,却不会冷得呛人,反而更像消融的春水,新绿蔓延的季节这种味道最明显。
他笑话我像条真正的小狗,我气得咬他脖子,咬得他连连讨饶。
身上这件风衣不沾丝毫体温,冷冰冰的,领口却隐隐带着过去闻惯的气味。
哥哥身上吸血鬼的气息并不明显。
“因为我流着天狼的血啊。”
我一愣,看到哥哥似笑非笑的:“你在想些什么,全写在脸上了。和以前一样。”


“……只有你会这样看我。”
我咬着牙,艰难地挤出这句话。
并不是生气,而是面对现在的哥哥,这样的时局,明知不能感怀过去而为之,实在不明智。我怕我一松懈,就彻底暴露了弱点。
那个近在眼前的弱点。
“我们要去哪?”
我适时岔开话题,他耸了耸肩:“随便,走到哪算哪。”
“你是如何进入的直江家?”
我想到更可怕的可能性:“有接应?”
“你觉得呢?”
哥哥反问我,已经是明摆着的答案。
我摇了摇头:“是我多虑了。”


“小哥,请让一让。”
没等我反应过来,哥哥轻轻拽了下我的手臂,我向后一退,为身后推着杂货车的商贩让了路。无言地看着商贩走远,我瞥了眼哥哥的手,选择继续闭嘴。
肢体的相近似乎打破了出门起一直萦绕不散的尴尬,哥哥松开有些蹩脚的动作,自然无比地捏住我的手:“冷吗?”
“……不冷。”
这个人在挑战我的底线。
到底忍还是不忍。
重归沉默的气氛不再让人难以忍受,我们站在大街的随意一角,挨着某间歇业的店铺靠着砖墙,面对横亘的马路车流,心情柔软得像行经女士荡起的振袖。
这片刻时光只是偷来的。
即使如此。


我问了他一直困扰我的问题:“那天你说,如果你变得和那个怪物一样,就让我亲手杀了你。”
“啊,没错。”
“你可以告诉我理由了。像此刻我们单独相处的机会,不会再来第二次。”
哥哥这次很爽快:“那次我的任务是取走人工心脏。一个怪物没了,就要制造下一个怪物,而他们拥有最好的活体标本。”
“……不,不可能。”
我猛然握紧他的手,不可置信:“你是吸血鬼,又不是人类。”
“尤里,冷静下来想想,你不会不清楚。再者即使实验品不是我,我也支撑不了多久了。这具身体的副作用太大,你难道没有尝过那种滋味?被天狼的兽血控制。”
他淡然地看着我,说着貌似无关紧要的残酷事实。
“可——”
“别害怕,我说的都是‘假如’。”
他勾起唇角:“说不定没有那么糟糕。”


我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猎人的直觉天狼的野性怎么形容都好,放远讲我担心他所说的都会一语成谶,近了看——他要离开了。
我必须让他知道我的抉择,哪怕他又会嘲笑我是个“娇孩子”,怎样都好。
我紧紧拉住他的胳膊,一字一句告诉他:“我不会那么做,那一天也不会到来。我要复仇,可我还当你是我哥哥,你是我唯一的家人。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哥哥的表情变得阴晴不定,想笑又笑不出,也谈不上嘲讽,最后化作无奈。
“两全其美的事并不存在,我已经是吸血鬼了。”
“那又如何。”
他得知道。
“你一直在避重就轻——就算你是吸血鬼,你是我哥哥的事实也不会改变。”


我的身高已经和他相差无几,但注视着那双蓝灰色的眼睛,我依然有种仰视的错觉。
我恳求,却坚定地看着他。
要让一只吸血鬼动容真的很难。
他松口了,虽然答非所问。
“但愿如此。”
哥哥并不乐观地说道。但他的语气温和了许多,我想他听进去了。


后来是他把我送回来的。我执意否决这么冒险的行为,他的理由很简单:不希望我着凉,让我留着体力多杀几只吸血鬼。
“哪怕下一个是你?”我故意问。
“哪怕下一个是我。”他毫不迟疑。
“我不会那么做。”
我郑重道。
哥哥终于真正地笑了一次,双眼也泛出星星点点的光:“你不用一遍遍强调,我还是那句话,拿到匣子再做决定,生杀由你——到了。”
回来是从正门进入,没有碍事者,同僚们也不在,某种意义上今晚是各种幸运。
我脱掉外套还给他,看他穿好,薄薄一层寒风如刃,刮出一身鸡皮疙瘩。
太冷了。


“下次再见若我还是猎人,我们就是敌人而非兄弟,这句话还作数吗?”
“若你是猎人,我们的关系只能是敌人。”
他敛去笑意,十分平静。
是这个道理,可陡然划清界限真的很难受,出自阔别十年的哥哥之口也是如此。
但今晚还能单独见面已经是最大的幸事。
“那我走了。”
我提起乐盒,猝不及防被抱住。
哥哥的力气很大,明明看上去很瘦——他整张脸埋在我肩膀上,无从看取表情。
我问他怎么了。
“一下就好。”
他低声道。
妈妈曾经告诉我,亲密的举动往往并不都代表单纯的喜欢,也可能是脆弱的表现。
如此,哥哥的声音依旧滴水不漏,我听不出半分脆弱。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把内心深处的情感压抑到这个程度。和他相比,一直动摇的我简直太幼稚不是吗?


我松开乐盒,任它坠地,尔后抱住哥哥的脊背。他搂得太紧,长发紧紧贴着我的脸,我使不上劲,只能勉强攀住他的身子。
可我同样地想抱住他。
我是真的很想他,十年来从未停止过思念。
我眯缝着眼,抵在眼前的银白色我曾趴在哥哥的背上抚摸过,也在家乡一望无际的旷野上见到过。
雪那么深,葬送了哥哥,还有我们的过往。
“尤里……”
他开始唤我的名字,声声不歇,越来越细微,最后一个音节渗出了一丝痛苦。
我哽着那声“哥哥”,终是没能说出来。
我没有问他今晚为什么会来,已经不需要问了,答案也并不重要。


直江家的铁门外立着一盏孤零零的路灯。
那是来到东京都后我唯一看清的光源,它绒线般的轮廓在我眼里都是具象化的。
我闭上眼,那团光亮久久不散。
这灯的温度,或许等于一个拥抱。


这比两个人轧马路还要幸运。
我想我的好运气应该已经用尽了。
天亮之前哥哥离开了,没人知道猎人和吸血鬼在夜晚相拥而立,也无人知晓吸血鬼的所思所想。
但猎人在感谢,也在割离。
只要脱离这个怀抱,他的手里空无一物,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在心里自我催眠,我会拯救哥哥,也会复仇成功。最后连我自己都信了这份渺茫的愿望会成真。
它一定会成真。




07.
男孩又不见了。


尤里记得他娓娓道过许多关于自己的故事,大抵离不开异国和故里,分离又重聚。
他可以充满感情地为人朗读童话书,谈起自己口吻却陌生得像是外人。
真不习惯。


“尤里先生。”
男孩一直专注地倾听,在“上海之旅”篇章暂告一段落后,直截了当道:“您讲了这么多,但就是不肯说最开始的结局。”
最开始的结局?
“您的哥哥真的死了吗?”


——这孩子是真的犀利。
仿佛伤疤被无情揭开,尤里不再有疼痛感,仅仅是失落。
“现在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夜晚不适合伤感的桥段。”
他被自己的一本正经逗笑,掩饰了一下后尤里认真地说:“其实我不觉得他死了,只是我找不到他。”
“可您每次提到哥哥,表情都像在回避。”


男孩暗暗捏紧尤里的手指,十指连心,尤里感到心脏疼得一缩。
男孩却像在逼迫他直视“哥哥”,继续说道:“您是个温柔的人,温柔的人面对孩子不会说谎,所以我相信您讲述的故事都是真实的。很矛盾,您又是个痛苦的人。”
“尤里先生,痛苦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紧紧抓着过去的影子不放手,终其一生都在追逐那些幻影。您知道这样做不对,所以选择回避,可心里还是没能走出阴影。”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血气一点点上涌,尤里宽慰自己对方只是个孩子,压制住让他闭嘴的冲动。
他很久没如此憋闷过。
哥哥始终是他的一块逆鳞,他修炼得再淡泊无谓也会为之所动。


男孩确不再谈这个压抑的痛苦论。他从长椅上站起来,轻轻抱住尤里的脖子。
“这四年过得很辛苦吧。”
他抚着尤里的头发,声音逐渐缥缈起来:“放下其实并不难,如果您认为自己做错了,正视错误不就可以了?”
“……我放下了。”
那轻抚也落在紧闭已久的心上,尤里第一次重新打开一扉,露出小小的缝隙来。
他喃喃着:“我只是很难过,没有在逃避。”
“如果没在逃避,为何四年不敢重返日本?因为您认为的结局是在这里终结的。那个结局不符合您的愿望,所以您很绝望。”
“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您不否认自己绝望过呢。”


男孩抵住尤里的额头,近在咫尺的蓝灰色眼睛浅淡无比。他微笑道:“不过没关系,我就在帝都,只要您想找我,我们还会再见面。”
“……你究竟是谁。”
某个名字呼之欲出,尤里吞下那个名字,抬眼问他。
“这得您来告诉我才行,我说过,关于自己我记不得多少,可是您全知道。”
男孩俯身贴在他耳边。
“晚安,尤里先生。下次见。”


尤里回过神来:还是江边的长椅,周围行人稀落无几,唯独他还坐在原地。
他只是眨了下眼,只有短短一瞬的功夫,那个神秘的男孩再一次消失。
他是在做梦吗?
可尤里觉得男孩是真实存在的。
百思不得其解也别无他法,尤里只好起身返回直江家。
还好他记路能力一顶一的好。
路上尤里想起菲利普,刚入职时他的路痴水准让所有人叹为观止,很长一段时间为法隆和多萝西娅津津乐道,菲利普恼怒地威胁他们闭嘴,扭头看到尤里在笑更来气。
你本来就是小狗啊!靠气味认路有什么大不了的!
尤里不言,放下书,就那么看着菲利普,看得他发怵:你再看我也不怕你——


“噗。”
尤里笑得发抖。
这几年他笑的次数越来越多,扛在肩上无形的担子卸下后,对陌生人也不吝于一个微笑。他也愈发怀念曾经的维拉德小队,虽然他是个话题终结者,冷场起来让大家无力吐槽,但不可否认,那段日子真的很开心。
他已经一个人走了太久,该忘的并没忘,本以为舍弃的又源源不断回到脑海中。
他怀揣过什么愿望,四年前又是以何种心情踏上的旅途?尤里不愿去想。
如果是哥哥,之前的十年他可曾有过类似的纠结?
哥哥……


尤里隔着袖子摸到短刀。再抬头已经走到直江家门口,那盏孤单的路灯之下。
东京一直在扩建,这片住宅区倒未动分毫,也没有额外添加路灯。
他仰望灯光,惊讶地发现根本看不清那团光亮——明明记忆里他能细数它绒毛般的光线,它清晰得像团发光的球,而非无实体的光。
现在落在眼里的光源和点亮东京都的万千灯海没什么不同,它化为海中的一抹浪,无从描摹。


“真冷啊。”
它冷冷地注视着尤里。
如果一定要形容,就像是透过泪眼所见的朦胧世界,无处安放,无处可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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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官方用he打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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